练习死亡(2)
直到到了医院,才知道这是真的。母亲的身上盖了一块白布,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架,然后我们便失声恸哭。
母亲的神情安详,她吃完午饭后,跟二哥说要睡一会儿,就在睡梦里被主接走了。
大哥以及一众亲友,从外地赶来,为了节约精力时间,我们请了殡葬的专业人士帮忙,一起料理母亲的后事,也方便顾及当地的民风民俗。我强调母亲是基督徒,要举办教会的追思礼拜。联系好了母亲熟悉的牧师,答应三天后一大早七点半在殡仪馆的某个厅准时来。专业人士特意叮嘱,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时间过了,就是别人的了,场地是轮流租赁的。
那天的天气阴沉,早上一大早,追思礼拜按时举行,牧师证道,题目是盼望那更美的家乡。然后我作为晚辈代表,致了悼词,一边读,一边想起母亲这一生的艰辛,还有我自己很少陪伴母亲的亏欠,无法抚慰我心里的愧疚和伤痛。然,正如牧师所说,母亲歇了她世上的劳苦,安息主怀。
接着诗班献唱:再相会歌。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主为良师常指导你
主为牧人常养护你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再相会 再相会
靠主恩得再相会
再相会 再相会
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如天籁一般的歌声,让我仿佛看到了天堂里的母亲,在微笑地看着我。沿着死亡的甬道,我竟发现一抹亮色。使得之前晦暗沉闷的感受,全然被圣洁代替。
很快仪式便结束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到,马上就是别人家的场地,我们按照专业人士的吩咐,去火化的地方等候。
殡仪馆挺大,家属们都在外面的场地上,等候亲人的骨灰,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母亲的。等待火化排队的人真的很多。排着队出生,又排着队死亡,临了,还要排着队定场子举办告别仪式。这人生,匆忙地令人无法回味就倏然散去。若没有基督信仰的光明底色,我又怎么能释怀地活下去?
工作人员将骨灰交给大哥,接下来需要将母亲的骨灰送到和父亲的合葬墓地去,这一小段的路程,有乐队问,你们需要乐队伴奏吗?
我问,你们会什么歌?
对方熟练地回答,送别,再相会?我们都会。
母亲信主,自然是《再相会》。我心里这么想,大哥说那么一点路程,不需要乐队了,我们上了车,一行人去了墓地,忽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中,母亲的骨灰被放进墓地,与父亲合葬。满地的菊花在雨中飘散零落,四周却响起了天使的歌声——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愿主同在直到再相会。
虽然大雨滂沱,我的心里却没有过分的悲伤,母亲歇了她的重担,去了一个更美的地方,我心里知道,有一天,我和母亲,终会再相会。
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再相聚
十五月半,月亮格外的圆。我们在这地上的日子,却很少有圆满。
母亲离世已经三月余,而我的亏欠和思念常常突然袭来。有时候拿着手机,看着就在几个月前妈妈打来的电话记录,怔怔地仿佛隔世。
我明明知道,母亲去了更美的地方,她解脱了病痛,不再哮喘,远离所有人世间的劳苦愁烦,明明知道这些的,但却因着父母均不在世,竟多了许多的自怜。
我是个害怕分别的人,母亲其实也是,记忆中,只要我出远门,去遥远的地方,母亲总是惊恐。她说,我不能送你,因为妈妈会难受,妈妈每次看到你孤单地回家又孤单地离家,一个人孤零零的,心里就难受。
然而母亲的表达委实有些曲折,她会突然冷不丁地发脾气,刚刚还挺好,就在我要出远门前,母亲就突然发起火来,有几次我莫名,后来才知道,母亲的分离焦虑导致她必须把儿女骂一顿,将自己伤感的情绪转移到别处,才不至于感伤。
后来,我渐渐发现其实我也如此,不仅害怕死别,也害怕生离。说起来,在心理学上,叫做分离焦虑症。因此,我也很少送人走。就像那句名言:“你来,多远多晚我去接你,你走,我不送你。”
人类的情感真不可小觑,我们以为我们都是刚强的人,其实大多数时候我们仅仅是逼迫自己习惯人生大小的离别场面。
是时,来昆明看我的X姐妹打算坐傍晚的飞机离开南京。我们之前还有诸多的争论,比如苦难与上帝的爱,教会大龄姊妹单身的问题,我们有时候意见不统一时就会激烈争辩。但每天一大早,她会起来为我熬粥,我重感冒,她冒着酷暑下去找了三个药店才买来我需要的药。这些,当时并不以为然,而分别时,望着姊妹一大堆行李,却又觉得心里的亏欠。
“铁磨铁,磨出刃来,朋友相感也是如此。”当回忆生命里诸多的弟兄姊妹,我的内心一直存着感恩。我知道我们是家人,然而我们悖逆的天性,却导致即使家人在一起,也不知道珍惜,不懂得彼此相爱,不去主动付出爱;倒是常常要求别人的爱,直等到分离,才明白,原来,马上就要分别了,再相聚会有多么不容易。
原生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承受着伤害的烙印,分离焦虑许多人也都有,但这并不是说,基督的爱与我们隔绝了。正是因为分离焦虑,我才更多知道,人和人早晚要分别,唯独神的爱一直到永远,而人和人的分别,叫我们更加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时光。
我发现自从信主,我的分离焦虑好了许多,我不是那么害怕分别了,因为如果我惦念谁,我就可以为她祷告,如果我亏欠谁,我就在神面前认罪悔改。
打开房门,对着拿着大箱子的姊妹喊道:一路平安!
猛然想起,每次回到母亲家,我出门离开,母亲在房门口对我说道:以马内利!
以马内利!母亲走了,这是死别,姊妹们,弟兄们,来来往往的朋友至亲,有一天都会离我们而去,最后,还是只剩下自己!
要勇敢!要知道我们在天上的重聚。我知道,我凭借自己无法抚慰这沉重的忧伤,在深黑的夜里,我总是回忆起母亲在黑暗楼道朝我喊着说,以马内利!久久枯坐而荒废的岁月,和朋友们纷纷离去的背影,都会叫我们感伤,但记住,以马内利,神与我们同在!
但重要的是,母亲得救了!在天上!所有逝去的人儿,神的儿女,他们都比在地上更荣耀,更快乐,更健康。
而我身边与我一样还活着的弟兄姊妹们,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他们在我的心里何其重要!所以,要收起那些无谓的感伤,要知道,我们一起祈祷,一起在主里的日子,并不会因为分别而消散,我们有盼望,我们的盼望在天上!
以马内利!曾有美好相聚的时光,又何必在意何时再相见?离别的时候,又何必心存感伤?
只盼望将来更美的相聚,哪怕生之离别永不聚首,哪怕死之离别再无生还,可是,我记得,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再相聚。
盼望那更美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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