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死亡
初中同学:最后一句再见
“阳光真好啊!”15岁的阿林对我说,“天空也湛蓝的,蓝得像湖水呢,真美啊。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去游泳吧!”
“可是我不会啊。”
“没事,我教你。”
“阿林你还是别去了,夏天的水库不安全。”
“没事,我和张大海他们一起去,他们水性好着呢。”
到了晚上八点半,我听见阿林母亲的哭泣,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了,阿林死了。
她的母亲哽咽道:“你知道我家女儿平时不听话,喜欢犟嘴,可是今天早上她上学前忽然特别反常,跟我说,妈妈,天气热,你别太累了,多休息,小心中暑,放学后我要去游泳,你们别等我回来吃饭。然后我家女儿说了最后一句:妈妈,再见。我走了。”
我没想到这是最后的道别,大人说每年水库都要淹死人,又说有水鬼把阿林拽下去了,那个夏天的夜晚,我记忆犹新的是,一个哭到昏厥的母亲失去了她仅有的女儿,一个年轻美丽的小姑娘就这么没了。
这是我最早关于死亡的记忆,再后来,听说张大海没考上大学,到工厂顶替他的父亲做了名工人,酗酒,闹事,后来肝喝坏了,刚好住在我姐姐所在的医院。
姐姐说:“你们同学张大海快死了!他一个二流子,就是自己喝酒喝死了。肝腹水,没救了。”
我眼前依稀浮现那个踢足球踢得很棒,唱流行歌唱得特别动情的男孩子,就这么死了,我的小学同学,死的时候才26岁。
原来,死一个人这样容易。我想。
但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死,总觉得离我特别特别遥远。不值得挂记,不值得思索,我们想的更多的是,活,开心地活,大胆地活,痛快地活,管他明天在哪里。
父亲:虚无的生的希望
再后来,父亲病倒了。
父亲好好的怎么就得了癌症呢?我恍惚着。对死亡毫无概念,又觉得生癌症这个事情虚幻的很,我的父亲明明很强壮的。
那时候,我和母亲都刚刚信了主,我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是,父亲开胸腔大手术,手术后不能动,不能下地小便,但是父亲不会在床上小便。看着父亲痛苦的神情,于是我和母亲跪下来,在医院的地板上,跪着祈祷,叫爸爸能够学习躺着小便,不然罪就受大了。
你能明白当时我和母亲跪在医院冰冷的地上,直到父亲说:“好了。”我和母亲心里有多感恩吗?
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后,父亲有过短暂的康复迹象,我们又开始谈论世俗的事情,父亲甚至谈到了病好以后我们要做什么生意,那一年父亲58岁,他雄心勃勃地打算在退休后再大干一场,因为他是有才干的人,国家单位是赚不了太多钱的,有好几个大老板要返聘父亲呢。
可是,癌从何来呢?那之前父亲还在爬黄山,父亲回来就说:“你看,爸爸多精神,这照片,多年轻!”爸爸逢人说:“那么高的山峰我都爬上去了,你信吗,我要活到99岁呢,算命的说了。”
可是爸爸就这样病了,妈妈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以及我,全部的人,在一年之内,没有笑过一次,笑不出来,笑容都是可耻的。
哥哥姐姐们没日没夜地连轴转,两个哥哥和姐夫轮流值夜班,父亲醒过来就会发脾气,随着父亲病情加重,父亲一天天变得抑郁了。
而我竟然没有察觉,我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每次来到父亲的床榻,我就感到头很痛,不能忍受,父亲说,我最小,身体又不好,不用来照顾他,其他人都轮流。
父亲在病中依然爱我,他爱我,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我只能抹去泪水,每次见到父亲都说,爸爸,人都会死的,这没有什么的。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发虚,但面对骨瘦如柴的父亲,尽管我和母亲都祈祷父亲康复,但这会子说父亲会好起来,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又怎么能拿虚无的生的希望来哄骗父亲呢?
我如此地亏欠着父亲,我没有花时间和精力照顾父亲,只因为我有哥哥有嫂子有姐姐有姐夫有妈妈。
那一年的秋天,落叶落,父亲说肩膀疼,当时他以为是肩周炎犯了,于是他说要打封闭针止疼,可是家附近的医院不给打,因为父亲是晚期癌症,那天是周日,没什么医生。
我打电话给454医院的一个朋友,她说,来吧,她们医院能打,父亲有些高兴起来,以为这样很快就能摆脱病痛。于是我和父亲打车去了454医院,然而要皮试,父亲显示的是过敏,不能打。眼望着父亲一脸的失望,我们只好离开。
在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有一条马路,车来车往。父亲突然本能地把手伸向我,是的,我诧异而又深深的震撼,眼泪差点涌出——
我想起我自己是个娇气的孩子,晕车,每次坐车,父亲总是握着我的手,我才感到踏实下来。
这次我没看错,是父亲主动把手伸出来,他的眼神满了无助,满了无助。
我永远都忘不了,人是那样的脆弱,疾病是那样的可怕,摧毁了强壮之人的意志。
那一刻定格于我的记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绝对坚强,绝对不被打垮的靠自己人定胜天的人。
我亲眼目睹生命的脆弱与苍凉,我又亲身经历父亲的死亡,我又怎能不把死亡之事放在心上?
我牵挂起了死亡,我知道它在附近,此刻在,一直在,那么,我怎么活?
我要练习死亡,练习在必死的瞬间感受的生的意义。学习屏住呼吸,学习想象如果没有神赐给我的这口气,我靠什么存活的感恩之心。
我要练习,在死亡未来之时的镇定和从容,我不能像父亲那样无助,我要拥有一个圣徒至少一个门徒那样安详地死。
死亡从来都是头等的大事,人们就是这样忽略它,像忌讳,像忌讳精神病一样忌讳谈论死。可是它终将到来啊!
深黑的走廊,母亲对我喊:以马内利
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你的权势在哪里?如果有一个人胜过了死亡,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你还怕死吗?
如同古典乐章,死亡的间奏,在今年五月再度响起。劳苦一生的母亲,因多年的哮喘未愈而突发呼吸骤停去世,在生命最后的日子,母亲依然每天跪在地上祈祷。
记得每次回到母亲家里,老小区没有楼道的照明,每次离开,在深黑的走廊里,母亲总会开着门,让门里的光照亮走廊,然后对大声朝离去的我喊着说,以马内利!
没想到,母亲的那一声“以马内利”竟成了最后的道别。
在送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就已经没气了,到了医院,还是照例抢救了一番。那时候我接到哥哥的电话,只说母亲病危,我一路祈祷,在祈祷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说,妈妈已经去了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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