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意味着另一种开始
第一次接触死亡是在小学四五年级时,一个夏天的傍晚父亲骑着摩托车匆匆来到学校,将我和弟弟载到大队的商店买了两双塑料凉鞋。换好凉鞋之后,就匆匆朝海子湾的舅舅家奔驰。不明就里的我们还以为是走亲戚,一路难掩内心的雀跃。
到了舅舅家,庭院内人满为患。门口一架高高的招魂幡,简易车棚改造的灵堂码着几袋尿素,太奶奶就静静地躺在那。每逢乡邻们来祭奠,妈妈和阿姨们便撕心裂肺地嚎,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奶奶呀,你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呢!因为重复的次数太多,让我想起电视里的香港导演拿着场记板一次次喊着:action!
当时我还年幼对死亡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尚不能理解失去亲人时内心的悲痛。甚至问妈妈她们这种捶胸顿足的嚎哭是不是一种表演,结果被狠狠地翻了一记白眼。不过我也不在意,让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屋内亲朋客人们送来形形色色的饼干。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死亡,完全没有一点儿难过,甚至像赶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庙会。
第二回依旧是一个夏天的下午,当时我在四中读初二。父亲来到学校找着我时我正穿着一双母亲缝的布鞋。可能是因为在县城父亲觉得不够体面,非要我换了一双体操比赛时的小白球鞋。青春期的孩子都贪长,鞋子小了整整一码。在殡仪馆的我只能踮着脚尖,像在一间偌大的剧院饰演小丑的芭蕾舞演员。这次过世的是本家的太爷,此时我大概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却因为缺乏共同的生活经历并没有感觉难过。
第三回是在内地读大学,接到妈妈的电话,奶奶确诊肺癌晚期。寒假,归心似箭。临近年关,奶奶也因为肺癌已经转移到骨,被医院委婉劝回了家。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和力气,蜷缩在床头。整晚整晚痛苦难忍,从杜冷丁到吗啡已经无法抑制病魔的侵蚀。当时我刚刚信主,看到奶奶的痛状只能折磨着自己脆弱的神经。如果是现在,我想我会静静祈祷,然后抓紧她的双手一起祷告:慈爱的阿爸父,你是我们的医治……
过完年开学回到学校不久,就接到妹妹的电话说奶奶走了。三月的春日阳光很好,挂掉电话我双手捂着脸泪如雨下,默默接受这份注定的缺失。在接到这个电话之前,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家里里里外外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一种安宁和结束。
第四回是今年过年两位亲戚的去世。年前和年中基本都是在殡仪馆度过,此时的我已经不是上学时的懵懂少年,明白人生注定会有失去和缺憾。殡仪馆是一个超脱的所在,像是生与死的临界点,在告别的同时也提醒那些以为自己永远不死、娱乐至死的人们提前预演人生的终篇。
箴言里说:前往遭丧之家,强如前往宴乐之家。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活人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这是我经历过的死亡,宇宙的秩序,同时也意味着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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