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成为房间里最危险的病人

今年的疫情让很多人和组织把活动搬上了网,大家很喜欢谈线上,谈“后疫情时代”,有点像是一种应激反应。主内和主外都在谈,但是谈论方式或者说处境不太一样。那些公司啊、个人啊,多数在谈怎么利用网络带货、把优质资源对接、推广出去,主内也谈渠道、谈技术,好像我们也有很多优质内容,只要放到网上就可以了。

不过,今天我们不谈内容生产,而是来谈谈生产者本身,就是人。把东西放在网上,当然是为了给人看到。所谓见证,就是要亮出来给人见到。大家有没有遇见过,简历、见证读起来热泪盈眶,实际相处、干活的时候让你欲哭无泪的队友?有,当然有,曾几何时啊,我们自己也这样啊,对吧?当然,你可能至今也没能遇到一面肯说真话的魔镜,敢告诉你这个事实。很多时候这就是做文字、做媒体服事的人,生命的真实状况,经常让人觉得相见不如怀念。靠着神的怜悯和弟兄姊妹的担待,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们的真相就藏在沟里

十几年前,我在中国南方一本号称很有影响力的杂志做主编,不得不离开之后,拟了一份电子杂志的策划书,当时还没有微博微信什么的,那就是《境界》的雏形。我自己看到了中文主内媒体与世俗媒体将近30年的专业差距,此处不留爷,我换个地方,好像我躺下来把自己添进去,这个30年的沟就能填平。

这个也是后来我接触到的许多同工的现状,我们觉得自己可牛了,但其实如果不是已经被世界废了,根本就不会来到神的面前,根本就不会觉得“人间不值得”,就算真的觉得“不值得”,也是因为不值得,所以转头混世界混得更没顾虑了。不病不残就肯献给神的人,我遇到的不多。神家就是Recycle Center。

只是,神对我们每天手里拿把铁锹到处想要填平自己眼睛里的沟不感兴趣,神更愿意我们先填平自己里面的沟。我们里边都有哪些沟啊:理想的自我与真实的自我之间有条沟,才能、恩赐与生命之间有条沟,对外打造的人设与关上家门后的样子之间也有条沟。据说越是聪明人、越是精英,里面沟越多,大脑沟回的数量和深度与智力密切相关嘛。

什么叫理想自我与真实自我之间的沟?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旅行,那会儿“诗和远方”还没成广告文宣呢,人一出门就兴奋,当时我一个刚毕业的外地穷学生在北京,下了班没地儿去、躲办公室里煮泡面、用公司的电脑上网,可是到了远方,我就是北京来的,文化人儿。所以路上总是很有爱心,帮助一起搭车的人、帮助辍学的孩子,就这么着我以为自己很有爱心,一直以为了十几年。

直到后来读神学院的时候,自己有了孩子,这个假象才打破。小孩半夜醒了哭啊哭啊,神学院的宿舍隔音又差,抱在怀里一哭就是一个多小时,怎么哄都没用,我真想一扬手把他扔出去。那时候再读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哦,感觉不一样了。你很有爱吗,还是自己的孩子呢,哭了一小时就全露馅了。我才明白原来我可以跑遍全世界,却走不出自己。我在每个远方,找到的其实是同一个自我。诗和远方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可能救得了我?只有唱着赞美诗去到远方,才可能让两者同时得到救赎。

把日子过得罄竹难书

恩赐与生命之间也有条沟。写字的人,最强调才华、恩赐、灵感。什么叫文字恩赐?文字恩赐就是说你的文字总是比生命快半步!我可以写出我做不到的事,我写的、说的总是比做的漂亮。恩赐嘛,没办法,缺点倒还好改,但是你听几个人分享过,他是怎么把自己恩赐给改掉的?

我在广州做了十年媒体,每发生一个重大新闻就要点评几句。一开始,只要点出体制问题就是好稿,后来还要在社会学框架里还原出人物的生存困境,再后来就开始谈信仰缺失,没想到这几年价值回归了,现在只要有人肯用大白话按照时间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就可以是好到不太真实的稿子。这对有文字恩赐的人未必是坏事,以前以批评别人为业,别人听不听我们的批评不知道,但我们肯定是把自己变得都挺有脾气挺骄傲的,结果自己的日子先搞得七荤八素的。

什么叫对外打造的人设与关上家门后的样子?这条沟不用我解释,大家都明白。这人究竟怎么样,不是看他在舞台上做什么、在新闻联播里说什么,你去问问家人和孩子就行了。就算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是“一将功成全家哭”。用沈颖的话说,这些人把日子过得,罄竹难书啊!如果你认为自己很完美,我建议赶紧找个人结婚,从你所爱的人嘴里告诉你的真相,你比较容易接受。

理想啊恩赐啊很多时候都是用来走江湖、糊墙唬外人的,在婚姻和亲子关系里统统失效。我还想用以前的套路,同样是犯罪,我把罪写出来,反思一通,就觉得自己很属灵,明天再犯罪,那就再写一篇新的,我的号还做到日更了。读者可能追捧得很热闹,点赞啊留言互动啊,可是你老婆孩子每天都和你生活在一起,你的创作繁荣建立在他们极大的忍耐上,神的公义在他们身上怎么还不显明呢!当然了,有人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就不结婚,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告诉我关于我的真相,根本不让你有近身肉搏的机会。

我们做基督徒的,追求的就是有基督的生命,可是晚上睡觉前,你敢问你的配偶和孩子,你们觉得我今天像耶稣吗?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为了避免问自己究竟敢不敢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宁可给自己搞得挺忙,没时间问这个问题。我们的生命光景真是不堪一问。这些年来我有一个经验,真正于我有益的事基本都是让我觉得不舒服的事,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还是得问自己,我这么问:我比上个礼拜、比上个月更像耶稣吗?大家或许今晚就可以试试,每个人都问一句,这就是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随主了,不一定非要去远方啦。

我说的这些一点也不新鲜。文士在天国里是最小的,我们这些人别无耕田、贸易、编程的本领,神允许我们以自己擅长、舒服的方式服事神,与其说是我们的恩赐,不如说神对我们的特殊怜悯和恩典。恩赐令人骄傲,恩典令人谦卑。

用我们的软弱服事人

这世代,圣灵在空中开了一条让众圣徒灵里相通的道路,我在《境界》经历祂所设下的一个真诚敞开的场。我在这个平台经历到的圣灵的工作,首先是从认罪开始的,圣灵来,让我们“为罪为义为审判,自己责备自己”。当我不知道自己残破的时候,雄心勃勃要为主做大事,当我真知道自己的残破,每天早晨跪在神的面前,才逐渐明白,神就是通过我的残破和千疮百孔与读者连接在一起的。

几乎每次收到读者的留言、投稿或者代祷需要,沈颖都会提醒我,你能帮到Ta。有一次我忍不住抗议说她是个姊妹,沈颖说,她的经历和你很像;我说她在谈自己堕胎的事,沈颖说,你们都很自我不是吗?说得对,当然对。我几乎可以在每个人的罪里找到自己的影子。牧者要克制急于洗白自己的冲动,记得自己从怎样的罪中蒙神怜悯,其实更能服事到人,像保罗越是在人生最后的阶段越自认是罪人中的罪魁。

传统媒体曾经热衷于参与造神运动、聚光灯一开,就把人心底打造偶像、追逐偶像的冲动撩拨出来。后疫情阶段的新媒体时代,道德偶像的包袱太重了,也格外吸引撒旦的攻击。这个时代,真理的传讲在群体中是分享式的、多中心的、立体结构的、期待参与互动的、随时准备被修正的;大家不再接受领袖永远霸着话筒却总是忘记带耳朵,好象只是传福音、自己却不再需要福音。神正在使用那些像雅各一样蹒跚的领袖,虽然瘸着腿走路,却每一步都依靠神,可以分享他们新鲜的经历神的见证,而不是二十年前的悔改。

在这样的氛围里,面对后浪,你会自动放弃站在道德高地上摆出一幅教训人的面孔,否则他直接取消对你的关注。这是一个人在心不在的时代,每个人在私人领域都享受空前的自由,你讲的没意思,他就做低头族。就算你绑定他,他不得不关注你,你的文章每天都发到他的手机上,他还是可以选择不打开不阅读,他还是可以选择不让主日听到的信息与一周其余六天的事情发生任何化学反应。他也奉献、也尊敬牧者,他甚至为你的讲道、为牧者的教导专门开辟一个VIP通道,绝不让你与本周其余六天里的他在大脑里有相遇的机会。

有一次一个读者在一篇抑郁症得医治的见证后面留言说,你们就不能发点信仰里美丽轻松的东西吗?这个世界就是个大病房,当然可以美丽轻松,病房里可以有鲜花,我们也可以试试幽默疗法是吧。在这间病房里有人瘫痪,有人血漏,大家病的部位不一样,神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医生,我们互相分享如何从医生那里得医治。人之所以病,就是因为自我中心不肯分享,所以作为治疗过程的一部分,医生要求我们彼此分享,其实是要我们互相医治,当一个人解开了一条内心的锁链,将方法分享给别的人,就可以在群体医治中帮助更多的人锁链得以脱落,被释放得自由。若我们肯这样行,那位真正释放我们的大医生,祂就在我们中间了。

而我们最软弱的地方,也就是撒旦最猛烈攻击我们的部分,恰恰是我们最应该经历圣灵的大能、最能被神使用的地方。撒旦不会错,很多时候牠比你更了解你自己的价值和命定,牠先要来偷窃、用力要毁坏的部分,正是我们身上可能最宝贵最能为神所用的地方。

所以大家对《境界》的内容有一个使用方法是,你觉得自己哪不舒服,就在《境界》里搜索关键词:拖延症、颜值控、性上瘾、抑郁、怒气,你会觉得原来自己并不孤独,原来有人在经历同样的痛苦和考验,原来他们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已经在进行康复训练了。与此对应,作为服事者我们就要想清楚,你的采访、自述、评论、写作主要针对的是什么问题,你行文就不会取舍失当。当然,我不是说你要把文章写得跟药品说明书一样,专治牛皮癣什么的,而是说,大家心里要有问题意识。

我是病人,神才是医生

有一种情形必须提一下,就是一所医院里病得最重的那些人,不是我们刚才提的那些瘫痪啊残疾啊,甚至也不是癌症啊肾衰竭啊重症肌无力啊,我列的这些病的名字,你全部可以在《境界》里找到当事人的见证。病得最重的是谁啊?是房间里那些穿上白大褂装医生的人!他自己求医问药太久了,各种医生说什么话、走什么程序也都明白了,刚开始还能心平气和跟病友交流看病的经验,渐渐就不满足了就厌烦了,说来说去我怎么还是这样的角色?他不甘心,就悄悄给自己换了包装,反正现在大家都戴个口罩,你知道我是医生还是病人,全看心理素质过不过硬是吧!

同工们,越是服事久的越要提醒自己,不要急着转岗,每天记得对着镜子提醒自己“我是病人,神才是医生”。《境界》里面没人是医生,也从不按照医生的标准培养和期待同工,如果在《境界》的服事能帮助你一辈子做个诚实的病人,就很好了。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也不应该有哪个地方,让你进去晃一圈出来后就有把握可以医治别人的灵魂了,你不必这样自我鞭策,其他人也不必如此期待。哪怕是神学院,现在也到了调整人设的时候。

刚才提到,我们的服事和分享要有问题意识。同时,还要努力讲好故事。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过,上帝为什么造人?我是想过,特别是对自己很失望的时候,你说上帝为什么要造我们这种人,这么健忘、不领情、容易自嗨?我也看过不少人企图回答这个问题,目前我觉得最暖心的回答是:上帝造人,是因为上帝喜欢故事。想想吧,人的选择、忘恩、背叛、悔改、跌倒和得胜,太有故事了,罪和恩典在配方上的一点点不一样,就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情节变化,再没有什么比人更适合故事的了。

《境界》刚开始那几年,我和沈颖交流自己改的稿子。沈颖有时候会说,一篇文章删掉了2000字,不改变原意。有一天我整理自己读神学院时散乱在各种本子、讲义、打印纸背面的灵修笔记,忽然想到这句话,然后模仿着说出一句:我们的人生删掉了20年,不改变原意。会不会有这样的人?这样回忆自己的一生?有点惨兮兮的好像?

可是这一切都可以成为高潮来临前的铺垫,成为我们里面积蓄的激情和渴望。当我们真正打开自己,邀请神进到生命里,我们人生那些起了大早绕的远路、那些以为自己白白承受的痛苦和眼泪,那些以为可以删掉的人生、羞耻的部分就成为神来之笔,当我们讲给人听时就成为一个非常棒的故事。我们虚掷的光阴,被祂攥在手里,成为故事里闪亮的珍珠,每一颗都反射出神的光辉。祂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祂让万事互相效力,让爱神的人得益处。

祂的道路,高过我们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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