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危机”叩问美国信徒:政治,呼召或诱惑?

就在许多中国人的心情随着中美贸易战的形势忽上忽下的时候,那个让他们头疼了一年的特朗普,自己也遇到了头疼事儿。去年12月19日,美国众议院通过表决,使特朗普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三位遭到弹劾的总统。众议院指控他滥用权力施压乌克兰总统,促其调查2020年大选竞争对手——民主党人、前副总统拜登及其家人,并妨碍国会调查。

2019年末,由已故美国福音派牧师葛培理(Billy Graham)创建的美国基督教旗舰媒体《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连续刊发了两篇关于特朗普的社论,以严厉口吻批评特朗普“滥用权力”、“严重不道德”,并要求支持特朗普的福音派基督徒重新审视自己的信仰和政治立场之间的关系。

福音派基督徒占美国人口的25%。要知道,在2016年大选中,正是80%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的选票,帮助特朗普走上了总统的位置。因此可以想见,当《今日基督教》的社论犀利地点出特朗普与美国福音派选民之间存在“交易性”的关系、总统应该下台时,舆论顿时沸腾了。杂志网站在第一个周末就获得超过300万的访问。许多福音派领袖和牧师不惜站出来与《今日基督教》割席,福音派内部由来已久的对政治的分歧,因“特朗普危机”再次被激化,并暴露在公共视野中。

1月16日,美国的“国家宗教自由日”,特朗普公布新规则,学生有权在公立学校公开祷告,确保师生不会因为行使宗教自由被歧视。他履行了1月3日自己在福音派领袖召集的“挺特朗普”集会上做出的承诺,再次赢得支持者的一片掌声。

“总统,请下台!”

《今日基督教》批评特朗普的第一篇社论,题为《特朗普应被免职》,作者是总编马克·加利(Mark Galli)。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采访时,2020年1月退休的加利解释了刊发这篇文章的原因。“我们极少就政治发表评论,除非我们认为它上升到了某种国家层面的担心,而特朗普弹劾案就是这种情况。”

虽然特朗普私德屡次陷入丑闻,却因为实现了基督教群体的一些政治诉求,例如最高法院的保守派法官任命、捍卫宗教自由、反堕胎、减税等,而获得了信徒在政治上的支持。“如果我们现在不改弦易辙,未来几十年里,还会有人认真对待我们(福音派)所说的关于公正和正义的话吗?”

12月22日,《今日基督教》的社长提摩太·达尔林普尔(Timothy Dalrymple)在第二篇名为《旋风中的旗帜》的社论中披露,在上一篇社论发表后,编辑部收到了大量的读者来信,有人支持,有人愤怒。达尔林普尔辩护说,呼吁特朗普下台,并不意味就是对民主党的支持,而是基于“福音派与特朗普联盟”所带来的“巨大损害”。

社论表示了对特朗普政府的司法任命、“倡导生命、家庭和宗教自由”的支持,但是同时指出,“赞扬他的成就是一回事,辩解和否认他明显滥用权力是另一回事”。在过去几年中,特朗普被证实做了那么多基督教信仰所不齿的事,如撒谎、诽谤、对女性的态度等,而且毫无歉意,却似乎无法动摇福音派对他的坚定支持,这将使福音派付出巨大代价——失去他们的信誉。

“问题的关键是美国教会的过度政治化。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危险,无论我们身处何处,都处于政治光谱之中。耶稣说我们应该把属于凯撒的给凯撒,把属于上帝的给上帝。带着深切的爱和尊敬,我们请求我们在基督里的兄弟姐妹们考虑一下,他们是否把只属于上帝的东西给了凯撒——他们无条件的忠诚。”达尔林普尔写道。

支持者的反击

特朗普主动在推文中回应,“没有哪个总统(比我)为福音派社群做得更多,根本没法比”,并指责《今日基督教》是“极左派”媒体。近200名福音派领袖联合签署了一封公开信,称《今日基督教》的社论不只攻击了“我们的总统”,还“冒犯地质疑了数千万支持特朗普的信徒的信仰立场”。

引人注目的是,葛培理牧师的小儿子,葛福临(Franklin Graham)牧师也抨击了《今日基督教》的社论,并表示他的父亲知道、相信并曾投票支持特朗普。

1月3日,支持特朗普的福音派领袖在迈阿密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挺特朗普”集会。发起这场聚会的耶稣君王国际布道团(King Jesus International Ministry),在迈阿密郊区拥有全美最大的西班牙裔教会,该教会曾被批评是在传扬“成功神学”。创会牧师马都纳多(Guillermo Maldonado)曾多次来港台开办医治布道会。

大会上,戴着特朗普标志性的红色竞选帽的支持者挤满了会场。当特朗普在台上把自己描绘成信仰的捍卫者时,牧师们聚集在他的周围进行祈祷,超过7000名信徒也举起双手为他祷告。

在演讲中,特朗普嘲笑民主党竞选对手,说他们正在发动“反宗教战争”。“这些愤怒的激进分子希望通过谴责性的言论、拆除十字架和信仰象征、禁止宗教信徒参与公共生活。……我们是在捍卫受到围攻的宗教信仰本身。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社会不可能繁荣昌盛,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家是无法忍受的。……我确实相信我们有上帝支持。”

特朗普承诺,如果他连任,将恢复在美国公立学校的祷告,这一“承诺”让台下的人群欢呼起来。“很快我就会采取行动,保护学生和教师在我们的学校祈祷的权利。”

基督教私立瑞根大学(Regent University)的一位神学讲师指出,福音派中“挺特”与“反特”双方都认为自己有道德基础,前者认为“不投票给特朗普(让民主党上台)将带来不道德的后果”,后者却认为“特朗普本人的行为就是不道德的”。

与不道德“结盟”,为了拯救道德?

今年,又是美国总统大选年。皮尤研究显示,从特朗普上任后至今,基督教福音派群体对他的支持一直保持相对稳定,可以说,白人福音派选民已成为特朗普最重要的基本盘之一。

今天公共语境下的福音派,是指基督教新教在美国1940年代后逐渐兴起的一个跨教派派别,立场在自由派和基要派之间。福音派的重镇在美国东南部,包括阿拉巴马州、德州、奥克拉荷马州等,这些地区被称为“圣经带”(Bible Belt),是传统上保守主义和白人主义最强的地区,属于支持共和党的“深红州”。

尽管特朗普“看上去”并不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结过3次婚,曾公开夸耀自己占女人便宜,经常歪曲事实、口出狂言,他的企业还建立了一个大型赌场集团。但这一切都不能阻拦他在2016年获得了80%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的投票,这个比例甚至超过了里根和小布什。

“是的,福音派基督徒知道特朗普的一些行为违背了《圣经》,但我们都是罪人,特朗普可能还会悔改。”福音派家庭研究委员会(Family Research Council)主席托尼·珀金斯(Tony Perkins)在接受美国《政治》(Politico)杂志采访时说。

更多的福音派基督徒或许是处于“更现实”的考虑——他们希望特朗普上台后会在政策上造福他们,因而宁愿对他的个人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金融时报》中文网的文章指出,这或与美国福音派基督徒害怕失去政治影响力的心态有关。自1980年代以来,福音派在主流媒体和公共领域节节败退。民主党总统奥巴马执政八年期间,自由派进一步抬头,同性恋婚姻合法化、支持堕胎合法化的运动气势大增。许多福音派基督徒深感担忧,认为美国正在“堕落”,必须重整道德。

2016年大选期间,深谙福音派心理的特朗普开始“拉拢”福音派与其“结盟”。2016年6月21日,在纽约的一场闭门会议上,正在竞选总统的特朗普与900多名福音派领袖们就他们关心的问题进行了“深度交流”。在特朗普承诺“尊重生命”(反堕胎)、宗教信仰自由(废除限制教会对政治施加影响的约翰逊法案)和任命保守派大法官之后,白人福音派领袖们一锤定音,称特朗普是“瑕不掩瑜的大卫王”,从此开始了与特朗普的“结盟”。

会议结束后,特朗普竞选团队成立了由25名右翼福音派领袖组成的“福音派咨询委员会”,并选择了有着福音派信仰背景的迈克·彭斯(Mike Pence)作为副总统搭档,从而获得了福音派群体的大力支持。特朗普上任以来的确逐步实现了他对福音派选民做出的承诺。

在大选年又一次来到之际,《纽约时报》指出了福音派作为一个投票集团与特朗普的“共生关系”。公共宗教研究所(Public Religion Research Institute)首席执行官罗伯特·琼斯(Robert p. Jones)说,“这一群体占共和党基本盘的三分之一,特朗普需要白人福音派的投票才能当选。”而“白人福音派认为自己在种族和宗教方面都是日益缩小的少数派,他们也需要特朗普。”

2019年12月,美国公共广播公司(NPR)和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联合进行的民调显示,全美整体上42%的美国人支持特朗普,但在白人福音派基督徒群体中,这一数字却高达75%。

长期支持共和党的华裔基督徒徐博就告诉《境界》记者,他认为民主党对特朗普的指控,多属子虚乌有,包括之前的“通俄门”调查,以及现在的弹劾。他也不认为美国福音派对特朗普的支持是“交易”的关系。“我支持特朗普更多是因为反对民主党的政策和做法,而且我认为基督徒就应该积极地参与到政治中去,发挥影响力。”

有缺陷中做出的务实选择?

福音派基督徒、《华盛顿邮报》专栏作者、曾担任小布什总统最高助理和演讲撰稿人的迈克尔·格尔森 (Michael Gerson)2018年在一篇名为《最后的诱惑:福音派何去何从》的文章中分析指出,美国福音派是如何从一个文化自信的宗教力量陨落为焦虑的少数派,一步步做出违背信仰的选择,投入到特朗普的政治保护伞下。一个受到不公待遇的宗教少数派,需要一个来自世俗社会的保护者。

文章针对特朗普总统诸多涉及种族问题的言论写道,“对于特朗普的一些政治盟友来说,种族主义的言词和观点是他们所欣赏的一部分。但对于美国福音派领袖来说,这些言论本应该让他们如坐针毡。鉴于美国的奴隶制和种族隔离历史,种族偏见被认为是道德败坏的行为。抗击种族主义曾经唤醒了19世纪福音派和20世纪美国非裔民权活动家们的宗教良知。而美国南部和其它地区坚持维护种族主义的白人基督徒被看作是伪君子。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搞错的美国人就是不了解自己国家的本质。而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搞错的基督徒就是不理解自己信仰的最基本要求。”

他继续写道,“这就是目前令人如芒在背的现实:我虽然不相信大多数福音派基督徒都是种族主义者,但每一位坚定的特朗普支持者实际上都认可了种族歧视并不会让一个人在道德上失去做美国总统的资格。这就不仅仅是政治妥协了,而是揭露了其道德体系中的孰轻孰重。这是基督徒沦为众多利益团体之一的结果,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来争取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寻求整体的福利。”

长期关注美国政教关系的美国华裔基督徒临风也认为:“政治的事很复杂、很专业,不能直接将教会内部的处理原则搬到世俗世界。其次,基督徒要谦卑,我们没有万能的钥匙。最重要的是,‘政教结合’从历史上看从来都是失败的。”

迈克尔·布朗(Michael Brown)博士是美国基督教广播节目的主持人,他并不认同上述观点。“没有完美的政治家,也没有完美的政党,选民会权衡他们的优先事项,并据此投出自己的选票。如果特朗普反对激进的民主党政策,他将得到我的选票,但他并没有得到我的灵魂。我不会把灵魂卖给任何人,我们的忠诚只属于主。至于投票,这是一个在有缺陷的候选人、有缺陷的政党和有缺陷的世界中做出的务实选择。特朗普目前是在激进左派议程之外的最佳选择。这就是为什么他有我们的选票,对此进行过多解读是一个错误。指责我们在道德上做出妥协是一种毫无根据的侮辱。”

布朗认为,美国福音派基督徒长期以来不仅在许多政治议题有分歧,更深的分歧在于对政教关系的理解。“我年轻时,福音派在政治上的无为和用信仰积极影响国家的努力之间摇摆不定。支持特朗普的福音派坚持认为,特朗普的信仰刚刚萌芽,还需要时间成长,他们仍在努力把自己的政治理念灌输给他。”

上帝给每个基督徒的呼召不同。基督徒并非要退出政治,如果我们蒙召从政,就该按照神的带领在政治领域做光做盐,尽管这个领域的挑战和试探非常大。连葛培理牧师也曾陷入迷惑,我们“自以为站得住的,应该当心,免得跌倒”。教会作为信徒的群体,应当谨记耶稣的教导“我的国不属这世界;我的国若属这世界,我的臣仆必要争战”,坚守“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界限。如果信徒或教会被血气和利益激动卷入政治纷争,常会混淆人的义与神的义,损害信仰的包容性与超越性。

参与政治,诱惑还是呼召?

被葛福临请出来给特朗普背书的美国名牧葛培理,也是本次掀起舆论风暴的《今日基督教》的创立人,他生前曾与11任美国总统有着超过50年的交往历史,担任过艾森豪威尔之后的每一位美国总统的精神顾问。离权力的核心那么近,自然也会真实感受到“权力的诱惑”。

葛培理曾有许多从政的机会。多位总统曾在公开场合,大力鼓励他竞选下一任总统;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只要他开口,愿意给他大使、内阁阁员,或任何他要的职位;还曾有亿万富翁表示只要他肯参选总统,就马上捐巨额款项支持。

葛培理的儿子葛福临回忆:“1964年约翰逊总统有一次请教父亲,谁适合做他的竞选伙伴。当父亲正准备回话时,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的脚。父亲不解,就问她为什么踢他。母亲回答说:“你的建议应该仅仅限于道德和属灵问题,不应该沾政治的边。”约翰逊望着父亲说:“她是对的,你专注传道吧,我就专心政治。”

其实,葛培理的妻子路德所做的远不止于此。当葛培理本人抵不住诱惑想要竞选总统,妻子路德态度坚决地告诉他,如果他要参政,她一定会选择离婚。葛培理这才彻底打消了参选的念头,能够对每个参选的邀请都回答:“上帝呼召我是去布道,只要我还活着,我不想做其他的事情。”

早在2018年,《今日基督教》主编加利就在一篇《不是共和党或民主党,而是基督徒的见证》的社论中指出:前面的路该怎么走现在并不清楚。在一个民主社会里,爱你的邻居意味着,基督徒必须参与公共政治以寻求共同的利益。我们无法放弃我们的政治责任,但这责任却会把基督徒引向各个方向。问题在于,一旦我们真的参与到政治中,结果常常是,我们所做、所说的,经常让我们听起来、看起来,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所倡导的那些价值。对于左右双方的基督徒,当他们起来推动某一企图时,也许首先要做的是不再以神的名义说“主这样说”,以及“感谢主让我和那些基督徒不一样”,而是就自己的政治立场坦承“主啊,求你怜悯我这样一个罪人”。

当美国众多基督教领袖以牧师的身份,公开表态支持特朗普,他们最大的挑战其实来自未来,因为特朗普的任期不会无限期的延长。如果一个更冷的冬天来到,他们中的许多人该如何对这个国家的多数人传讲天国的福音?

那善于管理教会的长老,当以为配受加倍的敬奉。那劳苦传道教导人的,更当如此。(提前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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